遠洋的母親——訪莫妮卡

林峰丞LAM Fung Sing

 

 三十多年前菲律賓的黎牙實比市(Legazpi City),那是一個還未被度假酒店佔據,尚未發展成旅遊區的郊區小鎮,背靠著聳立的馬榮火山,遠遠望去只有零丁幾塊貧瘠的農田和幾幢殘舊的矮房子。

在一處田裡,太陽底下,一名膚色黝黑的女子默默收割著枯黃了的稻草,陽光就那樣直直照在她的身上,汗水滲滿了她弱小的身軀。那是莫妮卡(Monica),她大學畢業八年了,畢業後她馬上和當時認識不久但一見鍾情的阿藍結婚,並遷進他的農場,協助他打理農務。

「莫妮卡!吃午飯了!」阿藍在兩層的木造房子旁大聲吆喝著,聲音在空曠的田裡引起了蕩蕩迴響。

莫妮卡低著頭在田裡無動於衷,眼眸映射著搖曳不止的稻草根,像在無言地訴說著她內心的拉扯……

左起(from left to right):莫妮卡女兒阿卡娜Monica’s daughter Akana,阿卡娜妹妹Monica’s sister及林峰丞LAM Fung Sin

左起(from left to right):莫妮卡女兒阿卡娜Monica’s daughter Akana,阿卡娜妹妹Monica’s sister及林峰丞LAM Fung Sin

「阿藍,我想去香港打工。」莫妮卡放下手中盛著的炸三層肉、滿是油脂的飯碗,向著自己深愛的丈夫說,用堅定的語氣。自從兩星期前,她的表姐來探訪時說了一大堆出國工作的資訊和八卦後,莫妮卡心裡嚮往新生活的種子便開始生長。

「已經有不少女人離開村子到外地打工了!我聽說待遇比我們這裡打工好上千百倍呢!」

「你記得拉娜嗎?那個住在高速公路口旁的小皮妞,她很早就出去打工了,現在回來,變得像大城市裡的富家女兒一樣胖胖白白呢!」

「不少人回來都帶著那些黃的綠的紅的,那些圓的方的,還有會動的不會動的,整個村子老人家都沒有見過!」

直至此時,出去打工的念頭已經深深紮根在莫妮卡的腦海裡,唯一讓她掙扎的只有丈夫、長女阿卡娜和兩個年幼的兒子。

「哈哈哈哈!」我正聽得出神,旁邊的孩童吵鬧聲便打斷了我的想像。

我回頭看去,莫妮卡和她的女兒阿卡娜和妹妹盤著腿坐在尚有一點濕潤的草地上的地墊,帶著笑容和我說著她的故事,看似輕鬆平常的語調,我卻聽出了沉重的情緒。她拿起淺啡色的adobo (類似東坡肉的菲律賓國菜),嘗了一口便繼續說起自己的經歷。

她來了香港已經二十多年了,在四個家庭做過女傭,四個家庭都是華人,待她很不錯,這或許是她成為如此友善的「姐姐」的其一原因。

「要是你對人好的話,別人又怎會對你差呢?」她總是把這句話掛在嘴邊。

莫妮卡說僱主待她不俗,讓她有自己的房間,雖然只是狹小的工人房,但好歹是個房間,在寸金尺土的香港已經算是很好了。

有時她會想起丈夫和兒女們,當然了,隻身一人來異地工作,那是她內心唯一的依靠,她一直說自己的夢想是把家人都帶來香港。

後來,女兒阿卡娜來了,和她住在現在的僱主家裡。

僱主是一個富裕而友善的醫生,家在九龍城的某處豪宅,他經常讓莫妮卡暑假回去菲律賓去見家人,他一直說:「就去吧!(just go!)」,然後笑笑。他的兒女也稱呼莫妮卡為「Aunt」,而非直呼其名,想來莫妮卡的運氣還是不差的,遇到的僱主全都很友善。

後來,兒子們也來了。

二兒子帶著媳婦來香港探望她和旅遊,但不在香港定居,過了不久又回去菲律賓了。

三兒子還小,來了便在香港就學了,現在是中學四年級。

後來,她深愛著的丈夫卻來不了。他六年前在自己的家裡去世了,還是那幢殘舊的木造兩層房子,那時,莫妮卡在香港,聞訊只能急忙請假趕回菲律賓,只來得及見上自己丈夫最後一面。

「都是吃的累事!哈哈。我的丈夫在我還未來香港的時候已經很愛吃炸的香的。我經常去買些豬肉回來,要半肥瘦的,夠香,回來便下一鍋油,加半斤糖和半斤鹽,半煎半炸四分鐘,一盤他最愛的菜便做完了。還有那些魚呀,回來切成一塊塊,沾些白麵粉糊,下鍋炸四分鐘,金黃香脆。菲律賓人都愛香的炸的,就是這樣害了他。」莫妮卡還是輕快地笑著說,我卻沉了沉,不知道該說什麼,欲言又止,幸好她很快又開始說了起來。

「後來我來香港了,沒有人煮飯菜,他就一直往外跑,買香的甜的回來,每頓都在吃,你說怎麼會不出事!呵呵,不過呀,我每次回去呀,他都會嚷著要我煮菜給他吃呢!」她略帶愉快地說著,我能聽出那份真摯的開心和甜蜜。

「如果要選一份食物,那麼菲律賓有什麼食物是你會推介給我們的呢?」

她和女兒、妹妹用我聽不懂的語言討論了一會,期間看來是有些猶豫,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後來阿卡娜說了一個詞,我當時聽不懂,翻聽錄音查了很久,才知道那是puto bumbong。

「就puto bumbong吧。那是一種用竹筒煮的菜。要用菲律賓當地的紫糯米,加些鹽和糖,還有點水,然後塞進竹筒裡,用大火燒,是真的大火,用柴燒的最好,待熟了便拿出來放在香蕉葉上(也可以是荷葉),灑上些椰奶和糖,便可以吃了。喔,對了,當然是甜的,甜點。」莫妮卡坐在地墊上侃侃而談,說得我都像會做了。

後來,我們詢問可否一起拍張照片,她們乾脆又愉快地答允後,便結束了這次訪問。

離開後,我問友人說,不如買些飲品給她們吧,當作是感謝她們和我們聊了那麼久,友人說好。

我們便到附近的士多買了三支飲品,便回去送給她們,以表感激。那時莫妮卡見狀,送了她自己做的puto bumbong(那時尚未知道是什麼),並用著純正的粵語說︰

「唉呀!唔使啦,做咩姐你!」

 

 

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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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峰丞LAM Fung S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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