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處安心是吾家?——訪Rowena

李慧詩LEE Wai Sze

 
伊娜 Rowena

伊娜 Rowena

很多人說菲傭聰明刁鑽。在我看來,伊娜(Subia, Rowena Galamay)卻是例外。

伊娜的僱主聘請了兩個菲傭,僱主要求她們星期天輪流放假。而在剛過去的農曆新年,伊娜只放假一天。

「我覺得我的假期已經足夠了!我不喜歡放假,即使放假,我也不願像其他外傭般,整天躺在地上,感覺很難看。我不喜歡在那些地方躺著。我喜歡在家中賴床至中午,然後與朋友回教會,逛逛街,直到黃昏就回家,做做家務,幫另一位同鄉分擔工作。」

這讓我想起不久前,香港中文大學一項關於外傭超時工作的研究,百分之三十五的外傭在休假天仍要工作。少一天假期,在伊娜眼中,卻似乎無傷大雅。

伊娜從廿二歲起就當女傭,雙十年華,沒有選擇知識,沒有尋找浪漫,而是扛起養家的擔子,只因為長女之名。她的家族龐大,有七個弟弟及三個妹妹。要成為一家之柱,不是一件易事。

伊邦基金會(IBON Foundation)在二零一八年的報告指出,一個菲律賓的五人家庭,每天維生的開支為九百九十五披索(一百五十港元),而當地的家務助理,每日薪金僅有三百披索(四十五港元)。作為十一兄弟姐妹之首,伊娜決定飄洋過海。她先在新加坡工作三年,後來轉到台灣,工作四年。香港的最低外傭工資比兩地都要高,屬亞洲之冠,更是菲律賓薪金的三倍。伊娜最後來到香港工作,我推斷她是為了工資,可是伊娜露出甜絲絲的笑容否認。

「我離開台灣,因為我要結婚了﹗」伊娜為了丈夫,下決心不再當外地移工,把累積多年的食譜心得也扔棄了。她放棄工作,亦放棄從小信奉的天主教,跟丈夫歸信基督教。可是結婚後不久,她又吃回頭草,再次當上外地移工。「我們住在父母的家,那裡實在太小了,人又多。我想和丈夫搬出來住,擁有自己的房子。香港的僱主養了兩匹馬,三個女兒都是馬術運動員,家人說這是一戶好人家,因為在菲律賓養馬、玩馬的都很富有,於是我就想在這裡工作兩年。」我告訴伊娜,在香港養馬也是十分奢侈的事。

伊娜與僱主一家去德國旅行時,跟三個女兒和奶奶(男僱主媽媽)的合照

伊娜與僱主一家去德國旅行時,跟三個女兒和奶奶(男僱主媽媽)的合照

伊娜的僱主有時會幫她支付來回菲律賓的機票,有時又會帶她去旅行。家中雖然有兩個菲傭,但每次出門,僱主只帶上她。前陣子,她就跟著一起到訪德國,她的同鄉都十分羨慕她有這般的待遇。

僱主好,工作薪酬高,原定只留港兩年的計劃一拖再拖,直到二零一二年的農曆新年。

Adobo

Adobo

「當時,我告訴僱僱主:『我懷孕了!』她熱忱地為我安排產前檢查,好心反被我當惡意,我誤以為她逼我墮胎,徹夜打電話回家求救,情緒十分激動,跟僱僱主大吵一頓。後來回菲律賓,才發現自己錯了,很想她,很想回來跟她說聲對不起。」伊娜哭著說。

兒子出生後,伊娜沒有留在他身邊。

「我現在不能回去,我想多賺點錢,供養侄子侄女上中學。如果換著我的弟妹來工作,他們肯定受不了。他們受氣了,捱罵了,就會逃跑。所以只有我能出來工作。讓我負責賺錢,她們負責照顧我的孩子。我可以帶香港的糖果回去,帶僱主送的朱古力回去,帶錢回去,我也會帶奶奶煮的中國菜回去。」

忽然,在我腦中顯現出一節聖經金句:「你們當中誰更大,誰就該做你們的僕人。」(馬太福音23:11)

伊娜回到香港,向僱主道歉,僱主就原諒她了。她又義無反顧地在這個家庭工作。

「我在台灣照顧過公公嬤嬤,所以照顧婆婆(女僱主的母親)並不難,婆婆不會英文,我就會用簡單的中文和她溝通。以前有一天,婆婆在浴室一直不出來,我擔心她有事,就敲門問:『要唔要我幫手?』婆婆有點害羞,說怕我弄濕,不許我進去。然後我一直說:『無所謂㗎﹗無所謂㗎!』她就開門給我。我給她從頭到腳趾清洗一遍,洗完後,婆婆高興地說:『好乾淨!』於是我天天幫她洗澡。去年,婆婆因為癌症與世長辭,我十分難過,也不習慣。總覺得婆婆仍像生前常常坐在沙發看報紙,有時會問我:『伊娜,妳食飯未?』有時會問:『伊娜,妳要唔要食這個?』我就說:『多謝』……婆婆和奶奶都對我很好的。」

不知不覺,伊娜已經服務現在的僱主十七年,她視他們為自己的家人。僱主對她寵愛有加,她在工作上更不敢怠慢。每天,她準時七時起床,梳洗後就開始工作。婆婆去世前,除了照顧她和一些家務事,她還要負責煮飯,看顧三個女兒和兩隻貓。

伊娜一家三口合照

伊娜一家三口合照

「當初在台灣把食譜丟了,我記不起如何煮好一手中國菜,所以常常跟奶奶偷師。同鄉煮韓式料理特別出色,我只好搬出家鄉菜adobo(菲式燜豬肉),幸好僱主的女兒們都讚不絕口。」

Adobo是菲律賓的家常小菜,是伊娜的最愛,也是她在菲菜中的必吃推薦,所以每隔一段日子,她就會煮給僱主吃。大概因為她不擅長烹飪,回到菲律賓,她也把煮飯的責任交給丈夫,她笑瞇瞇說:「我回去沒有時間,下次有時間,我就會煮給他吃。」伊娜上一次回鄉,已是去年農曆新年了。她的丈夫親自捉了些河蝦和摘了一些自己種的辣木,給她炒了一盤malunggay hipon (辣木炒蝦),伊娜一直思念著那種獨特的香甜味。

她與丈夫結婚十七年,真正見面的時間並不多,她的丈夫是個農夫,與她一樣,他承擔起照顧母親和侄子的責任。每天天未光他就下田工作,下班時正是伊娜忙著煮晚飯之時,每一天,他倆都要等到深夜時分,方能與對方通電。他們卻堅持,每天等候對方,聽聽對方從遠洋傳來的聲音。

她打開手機,給我看那張臨別時與老公抱著兒子的合照,告訴我她的夢想:「我只想努力工作,直到大家不需要錢,我就回去,與孩子和家人吃飯、逛街、沙灘漫步。」她又補上一句:「我亦希望看著僱主的女兒成長,看著她們大學畢業,看著她們在比賽中勝出。」

我可以帶香港的糖果回去,帶僱主送的朱古力回去,帶錢回去,我也會帶奶奶煮的中國菜回去。伊娜的說話在我的腦海中回蕩著。我想,總有一天,她要實現她的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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