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這碟pecel——Ayda的十年挑戰

馮詩華FUNG Shi Wah

 

炎炎夏日,泗水(Surabaya)的天空掛著火辣辣的太陽,Ayda抱著幾本參考書,坐在樹蔭下的長椅睡著了。知識、思考、夢想、未來在年輕的身上,隨著暑氣靜靜發酵。

Ayda

Ayda

然而,從諫義里(Kediri)傳來的一通電話,打亂了Ayda的仲夏夢。母親在話筒裡吞吐了半天,才說出家裡的情况:沒有錢周轉,很大機會破產。「我退學去賺錢吧。」這是Ayda腦海中唯一的念頭。生女當然知女心肝,Ayda正想開口之際,母親語氣強硬跟她說:「錢的事情爸媽會處理,你用心讀書!我們……會想辦法讓你完成餘下兩年的學業。」Ayda沒有跟母親說下去,因為她知道父母總有千萬個理由說服她完成學業。她當然明白父母對她的疼愛,但一想到家中還有五個年幼的弟弟、妺妺。這個難關不是說向命運逞強就能熬過去,面對快要倒塌的橫樑,這個家需要多一雙手,多一份力量。Ayda先斬後奏,向大學遞上退學書。她毅然放下書本,跟父母撐起這個家。

「Pecel喱個嘢食好得意!」Ayda興奮地從電話找出家鄉菜的圖片。圖中那碟pecel看上去十分豐富,白米飯伴以豆卜、芽菜、紅蘿蔔絲,伴菜上淋上一勺花生汁,感覺類似蔬菜沙拉飯。「你鍾意加咩落去都得,你可以加辣,唔加辣,落啲豆腐乾、蝦條……好多種食法咖!」

對於不嗜辣的Ayda,命運偏向她那碟印尼沙拉淋上一大勺參巴醬。她在表姐的介紹下,到培訓中心接受訓練,學講廣東話:「早晨」、「唔該」、「想食咩?」,學煮港式住家菜:蒸魚、蒸排骨、剁肉餅、煲湯。

二零零八年,Ayda初來香港報到,她懷著戰戰兢兢的心情,怕做錯事,怕被罵,怕被討厭。她遇到第一位僱主是一位老婆婆。她沒有長期病患,但記性不怎樣好,經常找不著東西,便立即把矛頭指向照顧她起居的外人,Ayda。婆婆狠狠地指著她。另一邊廂,Ayda嘗試用有限的詞彙力證自己清白:「我無」、「No」。雙方的溝通不善令婆婆更易怒和不耐煩,有時更按捺不住脾氣和焦躁,動輒捏Ayda的手臂發洩。婆婆亦不讓Ayda煮飯,說她會在飯菜中落毒;不讓她用電話;不讓她放假,她一月只有一次假期。Ayda憶述在那段「地獄日子」,她遇事只得在被窩中哭哭啼啼,想到家人,她哭得更厲害。原來「家」這個字,真的很重,很重。她曾下定決心,不理合約問題也要回鄉,最後卻拗不過婆婆的女兒苦苦哀求:「幫幫手啊。」

那個星期天,Ayda與友人想乘搭計程車。「中環啊唔該。」司機從倒後鏡打量後座的兩張面孔:「『姐姐』,的士好貴咖,去坐巴士啦。」「咩無錢啊!」Ayda的朋友生氣得把銀包的錢全都倒了出來。Ayda拿起袋子,拖著朋友下車。她安撫友人說道:「我地唔搭佢嘅車。」某個下午,Ayda提著一袋袋蔬果,在巴士跌跌撞撞,好不容易找到個座位歇息。車上一位伯伯指著Ayda:「啲位係畀中國人坐,唔係比你啲印尼種坐咖!」

Adya的攝影作品 / Photos taken by Ayda

在這裡十年間,Ayda也學會這句:「幫幫手。」大家每天在緊張的都市中勞碌奔馳,同樣是為兩餐,何必為難我、為難你呢?

「百分之九十的印尼女傭曾於第一次合約受到剝削。」Ayda好不容易熬過兩年的合約期,她帶著行李走進下一戶家庭。

Adya覺得香港是她的踏腳石,而她只是新聞報導中外勞數據中的一粟。「你一直同我地住啦!」「屋企會無嘢食咖!」「屋企會好亂咖!」每次Ayda回鄉前,僱主的三個孩子總會抱著Ayda的大腿,苦苦糾纏,生怕Ayda一走就不再回來。當然,這幾次Ayda只是回鄉探親,會回來的。但待至Ayda的弟弟、妹妺全都完成學業那天,她會跟這片土地說再見,回到家鄉生活。而香港僱主的三個孩子長大後,會記得曾經有個體貼的姐姐陪他吃、陪他睡、在他們之間勸交。不管怎樣,一個人曾經走進一家人的生活,總會留下一些痕跡。

「太太對我好好,成日提我唔好顧住做嘢、賺錢、玩。」僱主的提醒讓她當頭棒喝,Ayda希望帶回鄉的不單單是充裕的金錢,更渴望一個更好的自己。二零一六年,Ayda決定重拾書本,報讀印尼公開大學的遙距課程,主修傳播科學,延續當年仲夏夢。

在生活的縫隙中堅持自己所愛,就像「追夢」一詞,聽上去很浪漫,但做起來一點也不容易。Ayda熱愛寫作,但每天的日程被家務、孩子的起居飲食和家課、瑣碎的雜事填滿了,她怎擠出寫作的空檔?「煮飯時寫。」Ayda煮飯時,總在爐頭旁放置一本簿。她在火光熊熊,「沙沙」的炒菜聲中,想到什麼就寫下去。鑊鏟、調味料、圓珠筆不斷交替在手中。廚房就像Ayda專屬的工作室,思緒的火光與煤氣爐上的火焰,一拍即合,愈燒愈烈。「偶爾太太見到我咁,都會笑我『痴線』。」她也不禁失笑。上天往Ayda那碟pecel灑了一大勺參巴醬,Ayda沉著氣,默默等待機會來臨,親手加上自己喜歡的配料。始終,人生這碟pecel啊,還是要吃下去的。

說到未來,Ayda雙手合十,眼鏡的鏡片閃出盼望的光,就像小孩生日許願的興奮模樣。回到印尼,她會給父母建一家咖啡店,因為他們愛做菜,閒時烹調不同的菜色,搓搓麵粉也不錯。回到印尼,她的弟弟妹妹將已經順利完成學業,投身於他們想做的事,但絕不能像她,太辛苦了。「咁……你自己呢?」「我想讀藝術碩士課程。」經過十年的洗禮,Ayda的pecel依舊包含了很多的「家庭」,還有一點點「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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