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我廚娘的浮沉──Adee的gado gado印尼沙律

蕭煜培SIO Yuk Pui

 

星期日下午,在愛秩序灣公園後方一個水池旁的涼亭,不時傳來陣陣大笑,那裡坐著一群來自印尼的傭工,和公園外西灣河有著不同的假日熱鬧。我們一行三人拿著一盒西餅和一排檸檬茶,穿過嘉年華中的人群,走到這個公園的角落。我們脫下鞋,踏上偌大的餐布,跟她們握手問好。

同學們與被訪者合照,後排第二行中間是Adee Students and the interviewees. Adee is the one in the middle of the second row

同學們與被訪者合照,後排第二行中間是Adee Students and the interviewees. Adee is the one in the middle of the second row

坐在我旁邊的Adee說:「我識講廣東話㗎!」Adee是印尼泗水人,今年三十多歲,來香港工作了十二個年頭,廣東話非常流利,能聽能講,但其實絕非易事。她聽到我一番讚美後,便笑說:「依家好少少啦!」Adee和其他同鄉一樣,在印尼的中介公司受訓三四個月,學廣東話和清潔,配對成功後便到香港工作。她也算是這裡經驗較多的一個,服務過三個家庭,主要都是照顧老人家。

現在Adee工作的家庭就在公園前面的太古城附近,老闆是一對六十多歲的夫婦,還要照顧同居的八十多歲婆婆。問起她最喜歡和常弄的印尼菜,便說:「gado gado,即係印尼沙律。」是用炒磨好的花生,加上椰菜、片糖、tamarin(酸子)、豆角、芽菜和雞蛋等材料,煮熟便可上碟。把不同材料和迥異的味道融合而成的gado gado,幸運地受到僱主一家的喜愛。「大家都食得辣,所以就加辣椒。一星期最少煮兩三次印尼菜。」在異鄉煮家鄉菜,家鄉的氣味自然彌漫在廚房之中,Adee笑言:「都無乜掛住屋企,因為成日煮。」盤著腳坐的她笑得整個身子都向後傾。

當然,有喜亦有悲,僱主對她的烹藝要求十分高。「一定要好味過餐廳,又廣東菜、冬蔭公、喇沙,咩都煮啲。清潔就無咁講究。」一星期工作六日,Adee自己一個負責退休家庭的三餐伙食,同時,還有一個時節特別吃力。「過年啲仔女、孫仔拜年,要煮俾廿幾人食,要朝頭早五點幾起身開始整。」平日Adee一餐亦至少要弄七道菜,不會留隔夜菜,所有味道也不能差分毫。她坦言有時也會覺得很累很悶。日復日的做菜,Adee的生活就和旁邊的水池一樣靜寂,不見變化。

Tamarin

Tamarin

輸入傭工,把擔當煮和食的角色分開,Adee全心烹調,慶幸得到不錯的待遇。Adee用餐都是在廚房,除了因為人客多,自己也是回教徒。「唔會食豬,有時整好啲豬(上枱)就返入廚房食,老闆有時都叫我一齊食,我就唔鍾意。」回教女信徒時刻要戴著頭巾,僱主初時不喜歡她在家中一直戴著。「如果你唔鐘意,咁都無辦法,我唯有走。」也許是Adee的廚藝留住了僱主,現在踏入第五年了。她在家中不會禮拜,老婆婆行動不方便,Adee亦會每天替她上香,每晚和她睡同一張牀。成功的主僕關係,當中包含雙方的包容。「做野嘛,對得住依度。」她拍著心口說。在外,Adee同樣遇過不少偏見,目光、閒語,她笑說:「哈哈,佢地又唔知我聽得明廣東話喎。」問起她為何不除頭巾,又會作狀回答:「我凍呀,我頭痛呀!」十二年的日子,Adee看清了所謂的差異。「都係打份工姐。」

假日不用工作,Adee便會和一群姊妹到公園聚會,她們通常會到維多利亞公園近海旁的位置聚腳,大部分姊妹都在這邊工作。Adee除了是大廚師,更是大家的老師。Adee旁邊的好姊妹跟我說,Adee閒時便會教大家化妝,她聽到後馬上搖頭。「哎呀唔係呀,大家一齊玩下學下咋。」整個涼亭又傳出我們的大笑。由受訓到來港,再和僱主建立關係,Adee在十二年間經歷了三遍。眼前的歡樂背後,裹著每一位遠離家鄉工作的女性的辛酸。「初初嚟到嗰陣成日都喊,啲話又唔同,人又唔識。」維港縱然漂亮璀璨,但一踏足深海,便要面對未知的巨浪。Adee在海上迷失,大浪把她推到漆黑之中,而一束黃燈剛好照亮了Adee。「第二嗰個(僱主)婆婆對我好好,會成日教我寫字,所以佢走咗都好唔捨得。」除了老僱主這溫暖的燈塔,有一個地方始終都是Adee的港灣。「一唔開心,入咗廚房對住個爐,就乜都唔記得曬喇,一教瞓天光,太鐘意煮野食啦。」Adee把一路以來在香港遇到的材料放到同一個盤子裡,揉合成自己的gado gado,當中亦找回最初的自我,最原始的樂趣。這份樂趣早在Adee的童年時代開始萌芽,她的母親是在茶餐廳當廚師,而父親整個家族都是以務農為生,從小Adee已經進出於農場和廚房,通曉各種印尼菜。初中畢業後,Adee沒有繼續讀書,而跟母親一樣當上廚師,工作了三年,得知到香港當女傭能賺到更多的錢,便到城市受訓,結果Adee的花樣年華大部分時候都在異鄉中度過。整個家族,只有Adee走到這麼遠的地方工作,泗水四面環海,和被兩岸推壓的維港是兩種不同的海水,Adee來到這裡,呼吸方式變得和城市一樣急促。「嗰到(印尼)十八、九歲就結婚,廿幾歲就生仔啦!」Adee為工作延後婚事,在親戚眼中並沒有缺失,Adee每次回家,整條村子的親戚都會到Adee的屋子,分享自己的農作物,一起做菜,在農場前燒雞、燒魚團聚。「最開心咪細細個,坐電單車去海灘玩,咩都唔洗諗。」海浪不斷拍打岩岸,同時在沖刷記憶中的貝殼,寄居在這片異鄉上。

問到Adee下年完約回家後做的第一件事,Adee立刻回答:「生仔!」她打算在家鄉待兩三年後,把子女交給媽媽姊妹照顧,再申請來香港工作。「搵錢送佢出去(城市)讀書嘛!」Adee的目光原來已落在海灘的彼岸。語畢,她的臉上又再泛起笑容,不知是源自母性,還是責任,但在未知的深海面前,Adee已經能夠跟從絢麗的gado gado帶著笑臉再次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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