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na:我做不出女兒喜歡的味道

許卓雯HUI Cheuk Man

 

「為什麼他們有爸爸媽媽接放學?」

「為什麼他們放假可以和爸爸媽媽出去玩?」

「為什麼我沒有……」

Ana憶起女兒七歲時在視訊中對自己的控訴,啞口無言。Ana說不出那個真實而又殘酷的答案,只是承諾今後會多與她視訊,並會儘量回去探望她。

「我都希望可以好似其他爸爸媽媽咁接佢放學,可以煮野俾佢吃,而唔係只有老人家陪住佢。」在接受我們訪問的時候,她也迫切地表達著自己可以陪伴女兒的願望。

但為了生活,她必須出外工作。Ana離開印尼的三寶瀧市已有十個年頭了,她在台灣工作三年之後被當地政府拒絕入境,中介公司才轉介她來了香港。

一開始,Ana並不了解香港人的生活習慣和飲食口味,因為只懂印尼語,日常也只能用肢體語言與僱主一家進行溝通。起初,僱主太太會帶著她去菜市場演示如何購買食材、如何烹飪、如何去兩個女兒的的學校接送她們。七年的時間,Ana對於料理一日三餐和照顧兩個小朋友的工作駕輕就熟,她也可以用簡單廣東話與我們進行溝通。

問起她有什麼拿手好菜,她說:「家姐就話佢最鍾意我煎嘅沙嗲豬扒!」Ana掩著嘴巴笑,「都唔知佢講嘅係咪真嘅。」

步驟繁多的醬汁是印尼菜的靈魂。製作正宗的印尼沙嗲汁,需要先把花生炒香,之後磨碎成粉;接著把乾蔥、蒜茸、石栗、老薑、香茅這些香料放進石臼中舂碎,用花生油爆香;再放入紅辣椒、蝦膏和甜醬油熬煮一陣子;最後才放入花生碎。

但Ana做的傳統印尼醬料,並沒有受到好評。雖然先生不至於討厭,但太太並不喜歡吃重口味的食物。於是她就把那磚鹹鮮的印尼蝦膏和印尼風味的石栗撇除,再把紅辣椒減半,其他香料也適量減少,從而迎合他們的口味。

可時間一長,Ana發現他們其實更偏好較為清淡的料理,於是她便自創起了料理:印尼咖哩變成了日式甜咖哩、印尼沙嗲變成了李錦記沙嗲醬,他們也越來越喜歡她做的菜式了。

我們問Ana上一次做自己喜歡的印尼沙嗲料理是什麼時候,她說:「少啦。佢哋唔鍾意吃,煮一個人份量又好麻煩。」

「想吃出去吃都好方便,我記得銅鑼灣個邊都有幾間,不過啲調味好簡單,唔夠正宗,我依家整嘅都係咁喇……」

因為兩年才可回鄉一次,Ana希望可以為女兒多做幾頓家常便飯。上一次回三寶瀧的時候,她想起僱主家的大女兒對自己的豬扒讚不絕口,於是她便做起了那道熟悉的沙嗲豬扒。

「佢見到之後講:『嘩!呢堆係乜嘢黎㗎?』我爸爸知道係我整嘅,都講左句『怪唔之得啦,咁難吃。』」

Ana與老公外出工作離開女兒時,女兒與僱主的大女兒年齡相仿,所以她才預想小孩子的口味應該差不多。她期待女兒的讚美,但她缺席了女兒的成長太久了,忘記女兒早已長大了,也忘記女兒早就習慣沒有父母的陪伴了。

Ana與我們分享了女兒的日常抱怨:「你出去賺錢,俾錢就得啦,你都唔理我㗎啦。」

我腦海中似乎浮現了自己與父母說的悔氣話,便安慰Ana:「佢應該只係唔知點樣表達先同你講呢啲悔氣說話。」

「係呀,每次我走嘅時候,佢都同我講要我留係屋企,唔俾我返工,唔要我嘅錢。」

Ana說女兒今年已經十七歲了,她不想繼續升學說要早點出來賺錢,這樣子便可以換她回家。

「你想唔想個女出來外地做野,人工都高啲。」

「我唔畀。」Ana說。「一個人出來唔熟悉,唔捨得。」

我們一行四人是周日在麥當勞吃午飯時遇見Ana的。本想著吃完可以去附近工人姊姊素愛聚集野餐的添馬公園訪問她們,Ana卻恰巧獨自坐在了我們中間。訪問進行到差不多的時候,我們問Ana是否約了朋友在附近的添馬公園聚會,會否阻礙他們聚會。她說周日只是出來辦點事兒,肚子餓了才來麥當勞吃東西,陪我們聊完,她便要回家了。

為了方便以後聯絡,我們留下了她的電話號碼。我看到了Ana的通訊軟體頭像,是活脫脫小Ana的樣子。我想,Ana最是懷念曾經陪在女兒身邊的那段時光,也最為想念女兒當時依賴自己的可愛模樣。

 

 
左起(from left to right):鄧梓霈TANG Tsz Pui、Ana、許卓雯HUI Cheuk Man

左起(from left to right):鄧梓霈TANG Tsz Pui、Ana、許卓雯HUI Cheuk Man

當我們在麥當勞遇到Ana時,她正一個人聽著歌、看著手機上的網站、吃著盤子上的漢堡和熱奶茶。

在我的眼中,Ana身上可以感受到的異地之味就好像她最愛的沙嗲一樣,縱然來到香港後開始慢慢變得有點不同,同時亦帶有一點點的缺失、遺憾,但憑著自身的努力,無論在香港或印尼,都可以成為大家所喜愛的,亦能成為最好的自己。

– 鄧梓霈 TANG Tsz Pui

 

 

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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