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den「菲」一般的XO

陳鈞貽CHAN Kwan Yee

 
左起(from left to right):Amy、許卓雯HUI Cheuk Man 、陳鈞貽CHAN Kwan Yee、Eden

左起(from left to right):Amy、許卓雯HUI Cheuk Man 、陳鈞貽CHAN Kwan Yee、Eden

「他非常可愛,對吧!」

手機屏幕裡,一個懵懂嬰孩看著鏡頭,他稀疏的黑髮豎立,昭示他柔軟的頑皮,不帶刺的任性。Eden來港三年,為一對本地夫婦工作。九個月前,這個家庭迎來了一個小男孩。

照顧小男孩成為Eden的日常任務。初生嬰孩就像無骨的貓崽,捧在掌心怕摔壞,放到床上又會用哭聲控訴你將他遺棄,讓左鄰右里都曉得你是個負心人。於是,她的作息只能隨貪吃嗜睡的小男孩而改變。原本拿著掃帚、煎鍋的雙手也要兼顧更多,比如差點被小男孩打翻的雞蓉粥,或者用來哄睡的小搖鈴。唯有周末的晚上,她才能跟小男孩一起鬆開拳頭睡到自然醒。

一覺醒來,Eden迎接美好的休息日。

「這個叫bagoong alamang,像口味偏甜的XO醬,也有一點酸。」

一顆顆只有小尾指指甲邊緣大小的蝦米在茄紅泥沼裡掙扎,辛辣和酸甜裡還縈繞著海水的氣息。吃飯的時候添上一小匙蝦醬,顯然不和先生太太的味道,便鮮會在家中的餐桌上嘗到,這卻是Eden和她姐妹Amy的至愛。配合蕃茄和瑤柱製成獨特的「XO醬」拌蔬菜,是菲律賓人獨有的回憶。

Amy煮得一手好菜,墊著草地的餐桌布上,大部分美食都是出自她的手。對Eden來說,來到香港,Amy就是她唯一的姐姐。兩人還在菲律賓生活時,Amy是一間菲日代理商的經理,Eden是她的下屬,Amy不時會派她到日本工作。兩人當時就情同姐妹,後來Amy因為專橫的老闆而換了工作,二人失了聯絡,兩姐妹各散東西。一別十四年,再次相遇卻是在千里之外的香港。

「當時我在九龍塘準備乘地鐵,Amy在等她的僱主,我在人海中遇見她,就喊:『家姐,是我!是我!』」

說到這裡,兩人相視一笑。保溫盒裡的西蘭花還是溫暖的,蝦醬沾在花球似的蕾上,細小的蝦米幾不可見,甚至已融化在醬汁中,卻帶來了大海的味道,那是外人嘗不出來的,家鄉的滋味。她們不介意這幾個本地年輕人的冒昧,把家鄉的情懷和菲律賓人的熱情盛載在紙碟上分享給他們。

「每在街上看見同鄉,我們都會笑。我們菲律賓人就是這樣,我們聊天,就開心地笑。」

「發自心底地笑。」

潷起半匙玻璃瓶裡的蝦醬,垂直匙子,稠黏的醬汁附在銀匙上不情願地滑落米線上,沉重的質地不似本土XO醬般油膩。只要嘗到這麼一點,味道就足以沉澱口腹間,在飽暖後回吐出來。

Eden笑說,選擇訪問她們,這幾個冒昧的年輕人是幸運的。畢竟「姐姐」平日工作大半天後,坐下來歇一歇的時間都是「偷」來的。難得的休息日,誰不想到空曠的草地上放聲肆意高呼,每分每秒都為自己而活呢?

除了這從僱主手中偷來的一日閒暇,她們遠赴他鄉日復一日地工作,支撐她們的,就是大海相隔的家人。

「有一點寂寞……有一點悲傷……但沒有選擇。」

菲律賓人多以家庭為核心,女性留在家中照顧丈夫和孩子,可是只靠一人的收入,實在難以維持一個家庭的生活。Eden只是其中一個,為了家庭而離開家庭的女人。

「看!這是我女兒,迷你版的我!」

Eden有一個八歲的女兒,在菲律賓跟父親一起生活。Eden把手機放在臉頰旁,屏幕上小女孩淺彎著的眉目與她如出一轍,連燦爛的露齒笑容也得到遺傳。一大一小相隔南海,所幸,這年代的視訊科技得以把兩張相似的臉孔隨時隨地湊在一起。每次視像通話,Eden都懇求女兒和她多聊聊天。

「我得找一些她會感興趣的話題和故事,如『你在學校過得怎樣?』、『你今天吃了什麼?』不然她一點都不介意跟我說『bye bye』,然後把電話掛掉。」

每一至兩年,Eden才能回鄉,真切真意地擁抱她的小女孩。Eden樂觀地想,至少女兒諒解她不在她的身邊。同樣遭遇的人實在太多,為家庭付出而不被理解的,卻只有更多。幸福的是,還有一個月,Eden便能等來下一次的團聚。

「在家鄉,每個人都有不同的故事。來到這裡,我們卻是如此的相似。」

渺小的蝦米漂洋過海,游進為別人調味的醬汁裡,一道道彎腰駝背的身影,彎曲的眉目,密集卻不顯眼,嘗起來味道濃郁,卻不是誰都懂得欣賞。

 

 

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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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鈞貽CHAN Kwan Ye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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