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ndy:我是回不了樹上的椰子

胡健明HU Jianming

 
樹下的她們 They are sitting under the Trees

樹下的她們 They are sitting under the Trees

每逢星期日,香港維多利亞公園的草場上便坐滿了在戶外聚餐的外籍傭工。我們徑直地穿過熙熙攘攘的人群,不用幾眼,便發現了我們已經約好的印尼傭工Sandy。因為她正在向我們熱情地招手,嘴裡還咬著椰糕,示意我們過來。

椰汁千層糕、椰絲糯米滋、斑蘭椰汁飯……Sandy一開始就為我們介紹她帶來的家鄉菜。這些甜品都與椰子有關,彷彿椰子在她的心中佔有重要的地位,而她的臉上似乎也洋溢著對這些食物的喜愛。在我們品嘗食物的時候,她便不緊不慢地向我們訴說著她過往的故事。

Sandy從小就居住在印尼中爪哇島的一個不起眼的小漁村。兒時的她時常和她的小夥伴們一起,沒事就會到海灘上用長長的竹桿去捅椰子樹上的青椰子。只需用力一捅,一個個青椰子便掉了下來。然後,她們紛紛走上前去,用手把椰殼撕開,掏出椰仁,再狠狠地用石頭把它砸成兩半,才終於能暢飲甘甜的椰汁,咀嚼香醇的椰青。雖然每打一個椰子就要花不少的氣力,但只要嘗到椰汁的甜美,一股欣慰的感覺便會湧上心頭,而打椰子所帶來的疲勞,早已不值一提。從此,Sandy一直相信,付出和回報總是成正比的。自己付出多少,便能收穫多少。

「我是自願離開家鄉的。為了家庭生計,我中學六年級就沒有繼續讀了。」Sandy說道。「可是我現在不感到後悔,因為我在香港拿到的薪酬,足以負擔他們讀書、生活的費用。自己的付出有回報,就是值得的。」

Sandy的家中有六個兄弟姐妹,主要是靠耕田種米維生,經濟條件不佳。身為家中的一份子,Sandy很小就要與家人一起務農。然而,家庭收入仍是入不敷支,挨餓是家常便飯。經歷了貧窮的痛苦,十八歲的Sandy走上了和村內許多女孩一樣的道路——出國做傭工。雖然大家都抱著自力更生、努力奮鬥的信念,但是,人在千里之遙的香港,也難免會有思念家鄉的時候。

「每每懷念起家人,我就會吃家人親手做的椰糕、椰汁咖喱、椰絲糯米。」Sandy若有所思地說道。「在我很小的時候,母親就教我做椰糕、椰絲糯米了。製作椰糕看起來簡單,實際上要許多的工序。」

「首先第一層,你要把斑蘭汁和椰漿、木薯粉、糖水攪拌在一起,蒸上三分鐘,形成綠色的表面。然後第二層,要在第一層的基礎上,再注入椰漿、木薯粉、糖水,蒸上三分鐘……如此類推。」Sandy指著糕點向我們示意道。「至於椰絲糯米滋,則是先將糯米粉和玉米粉攪拌在一起,再倒入椰漿和糖攪拌,然後就蒸上十分鐘,灑下椰絲,即可做成。」

維多利亞公園裡的印尼小吃 Indonesian snacks at Victoria Park

原來看似很容易製作的甜點竟也有如此繁瑣的工序。椰子,早已是Sandy心中的烙印,承載的是對家鄉的熱愛和家人的親情。兒時的她每天都會跑到海灘,面朝大海,喝著椰汁,看著太陽從東邊的海平面升起,綻放出第一道曙光,又看著它從西邊落下,天空漸漸從深紅變成深藍,最後漆黑一片。那壯美的海景在Sandy的腦海裡仍記憶猶新。雖然香港高樓林立,繁華程度遠勝於她的家鄉,卻始終無法替代家鄉在她心中的地位。

「上次一回到家裡,家人就製作了豐盛的晚餐。我最喜歡吃的菜是咖喱雞,裡面再放點椰汁,簡直香極了。」Sandy一邊做著神情得意的表情,「我在香港從來沒吃過這麼好吃的咖喱雞。」

香港,對她來說不過是一個中轉站。該回去的地方,仍然是家鄉。雖然香港僱主待她相當不錯,而她亦在香港學會廣東話,通過看電視學會做粵菜,卻始終無法排解她在這個地方的孤獨感。

「在香港的日子有時候會感到很無聊。比如,我做完菜後有空就會看Jirayut直播——一個會說印尼話的泰國明星。又或者是,每逢放假,我就和我的同胞們一起去參加族群的集體活動。」Sandy坦誠地說道。

的確,Sandy作為印尼外傭社群的一份子,基於文化的差異,難以融入香港的主流社會也是必然的事。她接觸次數最多的香港人,恐怕只有她的僱主了。

「現在的我,就像一顆椰子,離開了椰子樹,就再也回不到樹上了……」Sandy略帶傷感地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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